撒马尔罕
不要为了一碟儿醋包一盆儿饺子。明智之举是把醋存在一个珐琅或绿松石制的雕花刻纹葫芦形小瓶中,串在一个深棕色人造皮制的链子上,戴在胸前。随着你四处寻访西西弗斯的石头,醋会和不同风土的微生物交互、发酵,被时间的分子和机制酿成另一种东西。如果恰好碰上一户饺子名店,我们可以来上一份,佐以我们的风土醋,就像天津人会带着自己的鸡蛋去摊煎饼一样。这也并非异想天开。油醋汁(vinaigrette)这个词19世纪早期指的就是这样一种戴在胸前类似香水的功能性饰物——人们以此来掩盖体味或在头晕目眩的时候凑到鼻息闻一闻来缓解难受。
24年初,我读了阿敏马卢夫的《撒马尔罕》。父母刚结束长达三周的访美之行。期间,我们开车到DC游玩两天,剩下的时间在冬天萧瑟的匹兹堡沉淀。父母对缺德舅甚是喜爱,临行前买了杏仁脆片饼干作为伴手礼带回国。因为行李中放了太多,不得不在机场重新整理,免得交200刀的超重费。节假日后的机场寂寥冷清。父母弯下老腰、蹲在地上开箱。清冷的LED灯光下,秋裤棉裤内衣仿佛还散发着被窝味。开车回家的一路,我应该没哭。哭了的话我应当记得。有同事安慰我,让我加入老中周末的羽毛球局,排解惆怅。羽毛球局去了。可听人八卦、骂公司并不会使人精神充盈。回到家后,我开始读《撒马尔罕》。天黑得还早。五点后,简单吃过晚饭,我就盘腿坐在银灰色的弹簧沙发上读。接下来好几天,我下了班都迫不及待地回家接着读。书像一个朋友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引我跟着奥马尔们的脚步进入波斯的世界。撒马尔罕手稿终于跟着泰坦尼克号沉入冰冷的深海。(这里不算剧透,因为这一点从故事一开始叙述者就说明了。)合上书,生活也没有蜕变。孤独空虚从四面八方刺向我、吞没我。那一年,我努力逃离匹兹堡,到处旅游,还染上了失眠症。哦,撒马尔罕——我把Bumble上的旅游目的地都改成了撒马尔罕。有陌生男人告诉过我,如果是为了探寻伊斯兰古迹,无疑有更好的去处。母亲去过乌兹别克斯坦的同事也说,如果只是为了免签,格鲁吉亚更值。但你不能和一个由70%抽象构成全部人生的人理论现实。要知道,《撒马尔罕》的大部分故事发生在如今伊朗境内的伊斯法罕和阿拉穆特。可鲁拜集伊始是在撒马尔罕。这本书的标题是“撒马尔罕”。2026年夏天,从北京辞职后不久,我收拾好行囊,一个人踏上了旅途。
辞职前,我写了个小故事作为给同事们最后的礼物。故事里我成了一块砖,本应筑明城墙、使金陵固若金汤,却阴差阳错下被弃置不用。有乞丐枕着我睡觉,死了。有书生被我绊倒,用我拍头自戕,死了。还有刺客和锦衣卫彼此过招,误伤我,死了。最后,我和一个尼姑在熊熊大火中成灰化烬、涅槃,于是我又是我了。随后,我开始诉说自己之后的去向和志向。我爱读书、写作,荐今年最爱的波拉尼奥和22年读过的略萨。我原本也想将《撒马尔罕》一并添进去——2026,伊朗、波斯、这片不太平之地又在上演着地缘政治下的动荡。但最终,我默默删去提到撒马尔罕的那句话——公司虽左(如果我的理解和感受没有太离谱),仍是个美国公司。我仿着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给邮件缀上“我是砖”的日文标题发出去,随后收获了四年间有所交集的许多同袍人的不舍和祝福。在北京办公室的最后一天,我还收到一份花束,和三四十同事合了影。同事们不知道,去合影前,在厕所的小隔间,我挤出几滴酸涩的泪。花束的体面便是资本主义香饽饽在工资和股票外给我最后的温柔。
走前写群发邮件是前司辞职同事的惯常操作。有的通用简短,道白道白不舍,留下联系方式而已。有的则予人深刻印象,甚至会进一步激发其他离职人员(比如说我)的创作欲。
纽约同事A还在职时就以直言不讳闻名,毫不掩盖对工作的反感和被指派任务的不理解、不认同。A的“离职论文”——不出意料——阐述了自己和资本主义机构水火难容的态度,且明里暗里讽刺公司业务的本末倒置。阅毕,我去Instagram上关注了A,又通过他的私人账号了解到他一直在抖音上进行短视频创作。A的短视频专注解构美帝国制下的文化操纵和渗透,观点输出激烈、学术、缜密,是这个注意广度极短时代意外且难得的优质内容。《追风筝的人》——因读过这本书,我被激起好奇心,点了进去。A提到,这部作品顺应共和民主两党的政治诉求——前者需要合理化在中东搅局,后者需要维持白左叙事——因此成了现象级国民作品。代价便是,作品政治工具性盖过了其动人的文学性。数年后再阅,A反感并痛斥该书,尤其批判反派塑造的单薄,象征大于现实,误导性极强。《追风筝的人》是移民美国的阿富汗人用英语写作。《撒马尔罕》是移民法国的黎巴嫩基督徒用法语写就。这点元类似耐人寻味。我给A私信,问他是否读过后者,并强调自己对该书的印象是“真诚、渊博”,又问对方有何看法。A答听说过这本书(可能是出于礼貌),并再次强调《追风筝的人》不乏内在美和文学性,因此《撒马尔罕》或许是一本没有被政治污染过、更为纯粹的讲述中东风土历史的小说。A是穆斯林,美国二代移民,老家巴基斯坦。离职后不久,他就跑去了约旦上阿拉伯语课。之后,他还到约旦河西岸到访巴勒斯坦。
Afrosiyob号高铁在中亚午前燥热的大地上疾驰,从塔什干前往撒马尔罕。窗外尘土飞扬,景观单调无力地变换。乘务员会为乘客分发免费小食。一个果味酥皮面包,一包速溶咖啡,一块方方的奶巧——都装在一个白色纸袋里,由订书器订好。早些时候,因为我的邻座尚未放下小桌板,乘务员直接将两包食物都塞给了我。我以为邻座不要,也没拆包装,只是放着。她主动开口用英文说:“我觉得那是给我的。”“啊,不好意思。”我才为她递回去。高铁还会为乘客们提供免费饮品。邻座要了热水来冲速溶咖啡。我也要了杯热水,吸溜着喝。水发黄,有黑色沉淀物。我没咂出来什么怪味,于是宽慰自己:是茶,一定是茶。
当我拿出《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尝试阅读,邻座再次向我搭话。她问我是不是从中国来,是不是第一次来乌兹别克斯坦,是不是第一次来塔什干、撒马尔罕。是。是。是。我忘了邻座有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撒马尔罕,只记得和她开始攀谈后就放下《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从背包里掏出《撒马尔罕》,滔滔不绝。我提到鲁拜集,她兴奋地点头。但这大概率是出于礼貌,因为随着交流深入,我发现她英文没那么好,后来才知她三四年没讲过英语了。作为撒马尔罕人,她请求给书封拍张照。她在大学期间搬到塔什干,其后就一直在那里工作生活,还学会了俄语。此次返乡也是出差,有业务需求。她红棕色的短发及肩,没有被头巾裹藏起,石榴石般的瞳孔闪烁着笑意。她叫Nigina。
火车站一别本该是缘分的了结,但不出10分钟,我们又在停车场相遇。撒马尔罕的郊区基站和中国电信交恶,吝啬不给我国际漫游数据。流量如精神的大气,直到被剥夺,无助慌张才开始令人窒息。黑车宰客司机零散四处叫卖,寻常两刀的车程狮子大开口要五刀(人的消费水平总是水涨船高;在匹兹堡似乎就没打到过八刀以下的车,彼时也不常为此抱怨)。我惶恐纠结片刻后舔脸来到Nigina面前,不无尴尬地再次招呼,于是她打开热点,让我用Yandex Go打上了车。一黑车司机仍紧追不舍,在我们旁边叨叨叨。Nigina用乌兹别克语和他对质。我虽听不懂,大概也猜到她在替我怨怼司机的油滑不公。直到上车,我才得以再次和她道别。来到市中心雷吉斯坦广场周边,我麻利地在手机店换上游客流量SIM卡。那个让屏幕上一个个APP运作起的右上角的小标,4G或LTE,让人心安,如同被托起。之后几天的行程,Nigina时常为我发布的Instagram story点赞。我本想再和她约饭,无奈她工作忙,我也有时差、舟车劳顿,有心无力,萍水相逢的命运后知后觉。我给她发消息,说如果哪天来中国游玩务必告诉我。她说一定。火车上,她说过,她出国只去过中东,迪拜还有阿布扎比。而她的究极梦想是去欧洲旅行。
比比哈努姆清真寺遗迹旁有一家素食小咖啡馆。餐厅名叫Samarkind,在撒马尔罕英文称呼Samarkand上玩了个巧妙的文字游戏,让人好奇店主是不是为了店名才开的餐厅。谷歌地图上,这家店好评如潮。其菜单和网站全部用英文写就,饮品价格对标欧美。店内装潢小资、嬉皮、有机。墙壁刷淡粉色,其上挂椭圆镜面和霓虹光带,就算没有植物,来访者离开后也会留下店内有龟背竹或绿萝的印象。结账台上陈列烘焙产品,由玻璃钟罩盖着。旁边的储物柜上还有书籍交换角(都是英文)。它在一众osh、somsa、manti的潦草下沉广告立牌间像个热心刻薄的老熟人。“我们在这里旅行的时候为不方便找素食选项而苦恼,所以决定开这家店,给广大素食旅客行方便。”社交媒体上,两个英国中年女人操着真诚而傲慢的伦敦腔一吐初心,带着瘦死骆驼似的英镑赋予的随性和潇洒,想要将这门expat生意做大做强。
比比哈努姆清真寺毗邻撒马尔罕最大的巴扎:锡奥布集市。集市里,你得躲开那些操着三脚猫英语日语中文吆喝强买强卖纪念品的摊贩,然后进入一片由生鲜、腌菜、牛羊肉和馕构成的至臻天堂。这片净土里,本地人视外国人为空气,只想营造好基于撒马尔罕、为了撒马尔罕的生活。这种生活里,土黄色的砖房伸展平顶,沙如绉纱般伏着于街道,湖蓝色的建筑圆顶撑起多数时候高远干燥的蓝天,馕被摞到墙角、塞进推车,不惧和水泥地或钢丝篮网以及细菌微生物的亲密接触。此时,英国店主打开手机录像,来到锡奥布集市净土中的馕摊前采购,简短交谈过后将拍成的视频发表至Instagram reels,配文:visiting our local farmer’s market for fresh bread(反正是那意思)。拿来主义不关心也不尝试弄懂摊主(女)略显羞涩的乌兹别克语。粗糙的真实必须要打包成我们所熟悉的精致拟态,不然旅者便会被疏于规划的街道、晦暗平淡的景致、寡味却油腻的食物挨个击碎幻想,不管那幻想是帖木儿的撒马尔罕都城,是前伊斯兰时代沟通东西方的古丝路驿站,还是卡亚姆第一首记录在册的鲁拜诗的创作地。
我退出谷歌地图,锁上手机,抬头进店。收银台上的钟罩下陈列了布朗尼、磅蛋糕和卡布里三明治。三明治确是用视频里出现过的乌兹别克馕制作而成。这些馕呈圆形,四周鼓起,中间凹陷,凹陷处的薄厚根据面包匠偏好有所不同,和不同种类的披萨底异曲同工。店主把馕对半切开,沿着半月的凸起片开,塞入马苏里拉芝士、番茄和罗勒叶。前一天午餐,我在一家某红书叫好的抓饭店吃得闷闷不乐。肉质嫩,胡萝卜甜,可饭粒油腻且寡淡无味,北方人需得疯狂撒盐才可勉强入口——谢朗看了都要直呼饭上下雪了——竟然还是配饭的馕咸淡味最足。于是我逢人便吐槽:抓饭配馕,碳水加碳水×,面包给米饭调味√。我不信邪,晚餐在酒店前台小哥的推荐下去往一家专营撒马尔罕风格抓饭的小店觅食。肉质仍嫩,胡萝卜仍甜,和上一顿比多出的亚麻籽胡麻油香气扑鼻、别有风味。但饭还是没味。要命地没味。至此我接受了这一难过的事实:我吃不来本地特色抓饭。我看着钟罩里冲我咧嘴笑的三明治,心想:人可以伪善,但馕不会。随后我在墙边落座,点了一杯洛神花柑橘茶,边喝边发呆。有食客问如何在当地打车。她操着一口美国口音,听起来不太愿意买流量使用网约车。店主告诉她,当街拦车可以,但如果司机停下允许其他乘客半路上车不要慌张。拼车在当地见怪不怪。食客结账时还说自己通常是纯素,出来旅游只能做到蛋奶素,并对店主的沙拉大加赞赏。不过白左嬉皮士对事物持普遍的欣赏态度(除了animal cruelty)。你稍微注意下谷歌地图上的素食餐厅的评分就知道了。其实国内的大众点评也有此倾向,不过那其中应该多了信佛的因素。总之,嬉皮士们活得很抽象。走之前,我从前台打包了一个芝麻酱布朗尼,晚上赶火车回塔什干吃。也不知道两英国女人还会在此驻留多久。我猜,只要她们想,拍屁股一走了之毫不困难。那之后,裸露在地表上的排水沟和擀毡头发似的电线仍会运作、盘起本地人的生活。撒马尔罕:帖木儿王朝35年的都城,奥马尔卡亚姆暂居四年的城市,古丝路上商队旅客络绎不绝的歇脚点,Samarkind从2026年3月到谁知道将来哪天的所在地,一个中国女性游客停驻三天的中亚古城。
撒马堪德——这是苹果自带天气软件为撒马尔罕做的音译选择。少了卡在上牙膛和后缩舌根间的细腻透彻的莫比乌斯带,多了塑料机壳的生硬边缘和办公室的小隔间。骄阳炙烤中亚的大地,乱风肘击游客区老城的交通毛细血管壁。防晒服不行,太热;黑胶伞不行,会被吹翻;裹头巾穿麻袍也不行,又热又会被掀翻。到最后干脆直接短袖墨镜硬刚紫外线。侠者,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旅人,两里吨一听,万步如烟云。(“听”指冰镇无糖可乐。)古尔帖木儿陵、雷吉斯坦广场。晚上,一人我饮酒醉,干白黑啤下肚后腹中盘起太极,神神叨叨地要去雷吉斯坦广场的Sogdiana买意式冰淇淋。白日的高温和混合型酒精让我遭遇黑跟拍时半推半就出了片。黑跟拍把照片导到我的手机里,发现我没带够现金后拉着我到处找ATM机。付完款,我生气,逼那黑跟拍给我买冰淇淋。那黑跟拍是个20岁的细狗,买完冰淇淋后跟我交换了Instagram,恬不知耻说“我喜欢你”,邀请晚点儿来雷吉斯坦广场一同看灯光秀。唉!性骚扰着实是个棘手事。社会和文艺告诉你这是旅途中的浪漫、是千载一遇的缘分,让你暂且答应。然而回到酒店,一个人缓过神来,心眼就会再次从本能和直觉中冒出来。你在网上搜到的灯光秀时间比黑跟拍说的要早,于是Instagram上质问。黑跟拍说你可以早点儿去。但你累了、怕了,还没赴约就心中空虚痛苦,于是回绝。黑跟拍英文说的有够烂,“我爱你”,“我为你沉沦”,差点没让你把一肚子黑白乾坤全吐出来。你把他拉了黑,刷了好半天手机,害怕、惴惴不安,老晚才睡着。社会对女性隐形毒性的操纵就是这样——它从概念出发扰乱你的直觉和理智,让拟像的剧本溶解你的本心,潜意识里让你心甘服务顺直男根,痛总是后知后觉,呜呼哀哉!(所以我们有百分之一千万的必要谴责叠纸盒和《恋与深空》的强制情节。)
撒马坎德!苍天有眼!转天早晨阴云密布冷雨瓢泼!因为与黑跟拍讲了想去夏伊辛达陵墓,你将这个景点暂时搁置,而是打着伞去了天文台、但以理陵墓、还有Afrosiyob遗址博物馆。城市北边的光秃土黄丘陵带在雨天人迹罕至,偶尔有教练车上上下下慢速开过。家八哥、灰斑鸠和东方喜鹊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雨声中错落有致。你看过600岁的开心果树,研究了粟特城邦(也就是Sogd!那冰淇淋店名称的来源在此!)的发展历史,用了两次花钱的卫生间,捱到饭点儿,吃了那顿寡淡的抓饭,又坐巴士回了酒店。太阳一出,气温骤升。你又怵头热浪和日晒,干脆在酒店韦斯安德森风的天井式庭院里继续看《地球上最后的夜晚》。看累了书,你就回到房间内接着吹空调。后来又吃了那另一顿寡淡的抓饭。第二顿抓饭吃完撑得难受,你就一个多小时走了回来。路上看到某楼侧墙上一波斯诗人的涂鸦画像,你眼前一亮,搜完却发现是鲁达基,黯然继续赶路。转天你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夏伊辛达陵墓。你惊喜地得到一个结论:这是这个城市唯一值得的景点儿。又有意外之喜:你似乎从精美瓷片构成的宏伟壁墙上咂出了故乡瓷房子也许本来的设计意图。那之后,你去吃曼特饺子。白左在谷歌地图盛赞的牛肉曼特饺子又寡淡无味。寻常来讲,你不喜欢过分的民族主义和文化自豪,但你的味蕾不会撒谎,于是你在心中狂嚎:做馅儿没人干得过老中!拖着行李到达撒马尔罕站的时候,你巴不得赶快上车驶走。你问自己,走这一趟究竟为何?如果询问穆斯林,他们会替你回答,说,因为真主要你在土房、瓷片、空气中寻找一份不存在的手稿的痕迹,试图从中感受两年前在匹兹堡的冬日浅夜中的陪伴、慰藉。你所经历的撒马尔罕不是撒马尔罕。你的撒马尔罕是秋山图。这里是撒马坎德!撒马坎德!
——哈拉少。
如果回塔什干路上邻座不苟言笑的阿姨得知你的经历,或许会面无表情不无讽刺地如是说。但她对你这个游客少了些兴趣,不时接起电话。哈拉少。哈拉少……
22年夏天,她还没读完《胡利娅姨妈与作家》就买好飞往利马的机票,订好酒店,准备独身游玩四天。南半球正值深秋,天气阴冷,利马陡峭岩壁之上构造的城市午前总是笼罩着海雾。她坐公交车,本想花现金,却被司机拦下,因为那辆车只能刷卡。后面跟上来个本地青年,只字未云,将交通卡在机器上轻点两下——哔、哔——然后平静地从她手中拿走不多不少的硬币。她习惯了在美国不假设任何人的身份,明白了夸一个人英语好是隐形歧视、微暴力。但她是个chino这件事在利马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服务人员根本不尝试和她说西班牙语。她临行前在多邻国上的速成课卵用没有。老城区正在翻修。前往市中心主广场的路上,逼仄小道被挖个底朝天。本地人蜂拥堵塞,像迁徙季的沙丁鱼。恰逢民间集会游行、演说,大喇叭声远近皆是。那类似的嘈杂混乱的淤泥似的梦境感后来只在澳门又体验过,不知是不是知晓西葡的殖民历史后的偏见性体验。又去过动物园。去逛了本地大型商场。本地菜吃得不太对胃口。最后再也耐不住无聊与寂寞提前一天回了美国。回来后读完《胡利娅姨妈与作家》,才发现小巴尔加斯对自己的故乡无甚深情。再去了结略萨生平,才知道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精欧。文学从外部和她的人生经验达成一致。她想,往后除非携三两熟人去马丘比丘,是不会再因莫名其妙的原因降临秘鲁了。但那时也怪不了她。毕业后,搬出别墅前,她和几位室友关系微妙、甚至交恶。略萨和小巴尔加斯不过是帮她找个逃离的借口罢了。
19年秋天大二长周末歇假,她跳上一红眼巴士从匹兹堡前往纽约城。一宿少眠,再一睁开眼是摄人心魄冉冉升起的朝阳。在曼哈顿下车,她坐城铁直奔法拉盛,到一华人饼铺吃了些东西(早就忘了具体吃了什么),第一次在美国的大街上听到乡音(天津话),感受到的喜感大于因熟悉产生的慰藉。她又跳上Q字头巴士,去杰克逊高地,看木心的故居,也就是陈丹青《木心回忆录》中一群人上课讲座的地方。房子彼时已经卖给了拉美裔人家。在装修。隔壁精瘦矮小的墨西哥裔大妈对她这种中国脸见怪不怪,连忙出来热情招呼。大妈还说,从前有人把信件扔到过院落里。她其实很不好意思:这不是打扰了新主人的生活?大妈用西班牙语和装修工人一通叽里呱啦,就拉她进去看房子内部。比毛坯房好一点儿但不多,无甚特殊。走时,墨西哥大妈给她拍了张照。她心里暗自祈祷:同胞们还是少来搅扰吧,自己是不会再来了,先生的在天之灵也不会认可这种扰民行为,的吧。后来,她回去曼哈顿,去刚开门不久的纪伊国屋重温日系文化。暑假她才看完《战栗杀机》,还没从对亚修运命的惋惜中抽出身,因此对纽约城的爱梦幻、超现实。总之,一天的东奔西走后,她在曼哈顿一酒店下榻。晚饭好像去K-town凑合了口煎饼(面粉摊制而成)。她不知道六七年后,她会反感大到浩瀚令人感到无力的巨型城市。纽约、北京、东京。想想在这些地方坐地铁她就头疼。除此之外,她还会反感在美国坐巴士进行城际通勤——那是底层人民和学生的无奈之选。要知道灰狗车辆上可是发生过当众杀人并进行分食的恶性事件的。匹兹堡三年的工作生活也并不是没给她带来任何烙印。
17年底拿到卡耐基梅隆(垃圾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后,她赋闲在家(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精神在最该社会化、交朋友的年纪自闭痛苦起来,竟然倚仗文学获得片刻舒缓。《木心回忆录》后,她将鲁拜集记下。之后在天津图书大厦一角落淘到了中英译本。中文用繁体写就,且仿唐诗的对仗和平仄。有用力过猛之嫌,却并不令人生厌。她每日读一两首,滴滴答答读完,还将最喜欢的片段在手机上拍下来记录。大四研修跨文化心理学,耄耋之年的教授提及普及世界的酒文化。“哦!鲁拜集!不知道你们看没看过!”她举了手。也没发表什么深刻渊博的观点,只是佐证教授的观点:“他最多的表达就是趁着活着多喝红酒……”后来私下里,有个课友跟她吐槽,说老教授年轻时对学术界的贡献已经够了,他该退休回家歇着,而不是在教室里说梦话了。
凉阴正好卷诗书,疏食常丰薄酒余。
得汝清歌时一啭,何妨广漠是华胥!
23年某个时间,在多抓鱼下单《撒马尔罕》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那书讲的是什么。24年初,她翻开《撒马尔罕》。那本该是泪如雨下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