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水
太陽光像是過篩的麪粉,很慢又很猛烈地灑下來,灑在你的帽子上、灑在你光着的臂膀上、灑在推推搡搡的水面上,濺進你的眼裏。小河打不定主意,時而向前一丈、忽又後退三尺。水波撫摸着你的腳背、你的腳努力抓着槳板。
這是你難得與自然接觸的時光:和友人來划水,友人在下游,不遠,但沒有回頭的意思。你帶的水放在了她們船上,要是失散你就只能飲這河水求生了。水很清,透過水面可看到些許魚、烏龜、很多水草。牠們被水緊緊抱住,密不透風;你被囚禁在大氣中。水世界與氣世界是隔離的,或能闖入對方世界片刻。
這兒的自然是很方便,它在城市的正中。你抬望眼不遠就能看到幾座大橋,橋上想必是螞蟻一般四處穿梭的車,走走停停、兜五兜六,着急地駛往前途。而你很悠哉,駐板不前。河邊茂密的樹木用它們的枝葉撥弄着天上掉下的陽光,蟲鳥在光影中表演歌劇,你聽不懂可還是專注地聽,奮力享受眼下的辰光。
大筆一揮,水墨勾畫出了兩條路,一條寬又直,人來人又往,划過螞蟻橋,據說檐牙高啄的玉宇景觀盡覽;另一條小渠人稱之「陰溝」——向南拐出一條支流。你朝陰溝裏看去,鬱鬱蔥蔥、野木流花橫生,十之八九是條死路,早晚終究得回頭。主流上的友人在前談笑快要遠去,你也搖起槳向友人划。
河道中漂着的朽木上趴着二、四、六、七隻烏龜,你靠近時,朽木末尾的一隻青蛙嗵一聲落進水中,激起的水花漣漪打攪了水面三兩隻蜻蜓,牠們浮起在你面前的空中,難以理喻地變幻着方向和姿態,振翅的嗡鳴傳來。你才意識到螞蟻橋鋼板隆隆的噪音已漸隱去。究竟是你受內心深處所軀還是推搡的水流作亂今已難分辨,可你現在確實拐進了陰溝裏。這裏的水草旺盛得溢出水面、纏上你的槳。順着槳,你瞥見水草叢中倏地竄出一條大魚,牠肆無忌憚地游向你槳板,消失在你腳下,又從左側探出頭。陽光大道着實好走:百千人走過,每尺河道都已被探索、每重路障都已被踏平、一切未知都已成了已知、所有風險都已拉起了圍欄,是無風無阻的優良主流。可平鋪向前、無峯無崖有什麼意思?陰溝是相反,陰溝裏充滿祕密,仿佛將你落進一大池海洋球中,無限可能性悉貯球中待你去開啓。安全是無聊的、不定是誘人的,這是你性格的弱點。
一隊鴨怡然游過你的槳板,水很清,你可看到牠們舞着靈活的蹼。陰溝這裏真是些稀奇的風景。你邊暗自感嘆邊向前划。灌木叢中緩見一隻獾、貂一類的小獸。你打理着你的思緒、牠打理着牠的毛。槳打水面潺潺、蟲鳴獸爬窸窣的一片祥寧驟然被一聲嘶啞的叫喊劃破。你視左右,早已不見其她人影,回頭也望不到陰溝的入口。你精神一緊,從剛纔的沉浸幻漫中驚醒似的。
“啊——。”又一聲粗又高的鳴叫,有些刺耳。你朝聲響方向瞅去,半空中樹冠光禿禿的粗枝上赫然立了三隻光禿禿的大鳥——禿鷲?碩大的體形挨着站在一排,在你眼裏很是不和諧,而牠們與陰溝翠蔓環合的安寧氣氛更是格格不入。但這三隻鳥可不這麼覺得。一鳥開始扭頭梳理牠灰黑斑點的羽毛;二鳥側過頭,用牠豆大的小眼珠瞪着你;三鳥乍看愜意地眯着眼,又仿佛肅然宣示陰溝乃牠們的領地,你的不速造訪正被嚴密觀察。“啊——。”二鳥又是一鳴,同時張開翼,灰黑斑點的羽翼似有一丈寬,撲了幾下,飛去了。
屏息之間,空氣中緊繃的弦霎時鬆懈了似的,陰溝的水又向深處流動了起來。貂與鴨已沒了蹤跡,遠處傳來稀疏蛙聲,太陽光倒依然闊綽地灑得一天世界,你的手腳忽涼忽暖。你又經過一根浮木,浮木上只有一隻龜,牠從在你身前變爲在你身後,好像幾十年一動也不動,目送你順着水流惴惴焉向裏漂去。